罰你縱馬

那日過後，竟出乎意料地并未聽聞趙家有什麽動向。

許是那趙無恙自覺理虧并未與父親提及此事，也許是趁着我在蕭府的日子，趙辛已然低調進宮向太後避重就輕罷，總歸好在外祖父似乎還并不知曉此事，也算得幸事一樁。

很快便到了八月十五的中秋前夕，太後按照往年的舊例設其中秋晚宴，向各部重臣發了貼子邀其前往，名為宴請衆臣，實則是朝堂博弈的另一個戰場。

但不同的是……自今年始，這類宮廷宴飲我也要去。

今日自淩府不歡而散後，本欲前往竹弦閣尋洛亦珩探究曲藝，卻不料竹弦閣竟并未開張，許是不巧趕得至休憩之日，我雖有些遺憾，也只好就此作罷。

如今天色尚早，我不願就此歸府，故而便轉道與裴钰去了郊外，可縱然此處僅有我們二人，但他依舊同往日般克己複禮，不願同我比試。

“裴钰，上馬。”

我縱身坐于那匹舅父所贈被我起名為追雲的玄馬上，垂眸望向他淡淡道。

“屬下恕難從命，”裴钰微微俯身行禮，低聲恭謹道，“尊卑有別，屬下不敢逾矩。”

“裴钰，看着我。”

許是午前因洛亦珩之事與淩青政不歡而散的煩躁未散，此刻我見他這般恭謹模樣，并未似從前般放過他，心底反倒莫名燃起些許不快的情緒，故而執起白玉鞭将裴钰的下颌輕輕擡起，強迫他所有的眸光不得不過分逾矩地全然傾注在我的臉上。

“此處僅有你我二人，怕什麽。”

我面色無瀾地望着他，感受着他因我施壓而略顯抗拒糾結的顫動，平靜的語調中卻隐匿着不容拒絕的的命令意味。

靜默僵持間，裴钰那雙近乎妖冶的湛藍眼眸，不可避免地與我對撞在一起，顫動的眸光如同湖面漾開的細微漣漪。

裴钰似乎有剎那的失神，眼眸深處萦繞起幾分平日被隐匿的複雜心緒，然而未待我看真切，他已如夢初醒般垂斂眼簾，長睫微微顫動着，在清冷的容顏上徒留一片變幻不定的光影。

“屬下……”

他許是又欲推阻相拒，我卻有些不耐地沒了與他僵持的心性，指間的玉鞭無形中傾注了些許不容抗拒的力道，再度迫使他随着微涼的白玉，不得不擡眸望向我。

“如何。”

我居高臨下地垂眸望向他隐忍糾結的神色，淡淡道。

微風吹動林間散落的枯枝，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
終是裴钰率先敗下陣來，眼眸中的掙紮最終逐漸化作愈發複雜的臣服順從，喉嚨滾了滾，聲音莫名變得有些低啞。

“屬下……遵命。”

見他如此，我手間玉鞭的力道逐漸散去，卻并未全然離開，而是以鞭沿似有若無地輕輕拂過他微微顫動的下颌，他并未閃躲，只靜默仰首承受着我意味不明的審視。

似乎在他面前，逐漸拆解開那份過分重禮自持的清冷肅穆，總會教我莫名多幾分惡劣玩味的隐匿快意。

“這便對了，”我垂眸望着他，唇間泛起不明就裏的笑意，“我的裴钰，自然不該拒絕我。”

“來罷，與我真切地比一場，”我回首望向遠方的蔥郁，随後望向依舊立于我身側的裴钰淺笑道，“你若贏了，我便應你一個願望。”

裴钰的湛藍眼眸深處，仿若因此而恍惚掠過明亮的微光，難得萦繞起期盼的動容，颔首示意後縱身上馬道。

“少爺，屬下冒犯了。”

我側首望向他，心底方才彌漫的陰霾已逐漸消散，只因我最厭惡他被傅家那套規矩束縛，我帶他回來，從不是想教他做我的奴。

“無妨，”我無甚在意地淺笑着微微擺首，擡眸望向林間的郁郁蔥蔥，“此番也好教我好生領教一下，這些年來你的馬術可曾精進，走罷。”

“駕！”

我率先揚起白玉鞭先行揚塵而去，颠簸間聆聽着愈來愈近的馬蹄聲只覺心底多了分快意，近日的嘈雜紛擾已因此消失，只餘眼前這場與他策馬比試的勝負，僅此而已。

風聲呼嘯着自耳側疾馳而過，林間的這兩匹馬忽而并駕齊驅，忽而拉開前後間距，粗重的喘息夾雜着逐漸劇烈的心跳聲愈發顯著。

我于奔騰中微微側眸，望向此刻異于他平日沉寂的神情，那份毫不退讓的堅定與過于顯著專注的執拗，剎那間竟莫名激起了我心底蒙塵已久的勝負欲。

“駕！”

我再度揮起白玉鞭夾緊馬腹，無形使得身體節奏與追雲的愈發契合，馬蹄濺起的泥塊與碎草因此而不受控地四處飛濺起來。

終點的那棵古樹近在眼前，只聽側後方傳來馬匹的長長嘶鳴，竟在縱躍間頃刻将我猛然超越。

勝負已分。

勒馬間，裴钰利落的身影在蒼穹下劃過一道乾淨的曲線，胯下駿馬因此高高揚起前蹄，發出勝利的嘶鳴，明媚秋光裏竟有幾分我從未見過的少年快意。

我亦勒馬後欣賞地望向裴钰，只見他額間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頰邊，蒼白的臉龐随着未曾平複的喘息透露出些許淡淡的紅暈。

那雙湛藍眼眸雖已然恢複了平日的沉靜，但眸底深處，仿若還殘留着未曾全然熄滅的野性微光。

如此裴钰，甚得中意。

“少爺，承讓。”

裴钰平複着紊亂粗重的呼息，露出極為罕見的自在笑意，眸色流轉間終于并未似從前般沉寂。

“你做得很好，”我亦調整着呼息贊許笑道，“說罷，方才許了什麽願望。”

裴钰聞言身形微頓，随後垂下眼簾低聲道，“少爺恕罪，屬下……還并未思慮。”

“不急，”我無甚在意地淺笑着調轉起追雲的方向，“日後若思慮完好，來書房尋我便是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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